每个人终其一生,都在构建自己的话语体系
一个前咨询从业者的观察与反思
写在前面
这篇文章构思很久了,终于下定决心赶在过年假期写出来。关于这个话题的启发,主要有以下两处。
其一是前司的领导最近很多都出书立言,因为之前从事的是管理咨询行业,这个行业有趣的地方就是"你种什么,你便卖什么"。这便激起了我对于话语体系的探寻。
其二是我在读《彭德怀自述》的时候,想到他在系统学习军事课程之前,因为种种原因需要回湘,回湘路上关卡检查甚严,朋友关切他如何计划?
检查倒不要紧,不过我想(广东出发)搭轮经上海、汉口回湘,可以见见世面。
——《彭德怀自述》
而后在彭德怀考入湖南陆军军官讲武堂时,他说自己文化低,要听懂军事课程(地形、筑城、兵器等),要至少初中文化。讲武堂十一月开学,他便八月就入学,自习文化作准备。
触动我的不是彭德怀的好学、勤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共鸣,即经验不会自动转化为话语。
彭德怀不会不在广东、上海、武汉等地,留心城防、军队以及社会现状和文化差异,对于这样在那个年代能"走南闯北"的当过兵的年轻人,讲武堂的课真的十分难理解吗?纸上得来终觉浅,学习课程知识比得过实际情况吗?恐怕都不是,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可能是对于自己探索世界,思想进步与表达所需要的话语体系,这个擎天之塔,始于一砖一瓦。
换个通俗的例子,《亮剑》里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不会画图但会讲图、打仗歪点子多的独立团团长李云龙,不也响应去军事学院进修了吗?
这篇文章主题如标题,每个人终其一生,都在构建自己的话语体系。
这是我的一个观点,也可以理解为我自己话语体系的一部分。既然是观点就有预设的立场和前提。其实每天我都会有新的相关的感悟,记录下来写文章时回看感觉很杂乱,想想也很难梳理出一个完美的行文结构。
于是我便想就从标题拆解的角度,来解构这个观点。这里预设的立场前提终其一生构建话语体系这件事,是每个人都会面临/经历/主动/被动的一个选择。
因此,我想要回答如下几个问题:
- 什么是话语体系?它如何运作、为何重要?
- 是否一定要构建"自己的话语体系"?能否选择他人的、群体的话语体系,而非自我构建?
- 是否每个人主观或客观都要终其一生去做或者实现?
一、什么是话语体系?它如何运作、为何重要?
我先大胆的把话语体系简单解耦为话语与体系。
话语背后是信息在流通。体系代表的是权力的向心性。
如果用"言之有物"往下拆解"话语",如果"话"则侧重"言"的动作与传播流通的目的,那"语"则代表"之有物",即信息。
人类历史上,部落、氏族通过"早期的语言"——结绳语、肢体语或物品摆放的空间语;古代外交通过辞令语条约来洞察敌人统治者的心之所向,信息是"城池、美女、黄金",更是外交话语中的底牌与筹码;近现代大工业革命中机器的改良与生产方式的革命,本质上是技术话语(图纸、标准)在叠加人口、教育、资金等维度后的产物。
现代的全球化、经贸合作与摩擦、文化的交流与影响,这些都属于信息在群体与群体、个体与个体、群体与个体的不断地流通。信息的流通从来伴随着权力的争夺。
马克思说,一切社会历史都是阶级斗争史。这话不假,我不展开到论述阶级斗争和社会发展了,但是所谓斗争,也就是"斗革命"与"争权利"。这里用权利,指的是围绕权力争权利。权力是中心,权利是边缘到中心的入场券。
所谓,在其位,谋其政。这个"政"依我看若作两层意思解,我便用"施政"与"谋政"来解。
第一层"施政"便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施政理念;第二层"谋政"便是重点强调二句的首字"谋",我理解便是在向上谋发展,即在更高更大的话语体系里找到发声以及交流的通道,为自己发声,像精确制导一样,让信息精准投递。
在《大明王朝1566》里,虽然是中国儒家体系下的帝制专制社会,但是有一个现象也贴切的说明了这种话语体系在统治阶级的圈层里的地位,即嘉靖让内阁群臣拟撰的青词。青词写的好不好,不一定直接决定群臣能否保全自身,事业为继,但一定决定其离权力中心的远近。
青词,又称"绿章",是道教举行斋醮仪式时,献给上天的奏章祝文,用朱笔写在青藤纸上,故名。其内容多为谢罪、禳灾、祈福。在嘉靖朝,由于世宗皇帝(嘉靖帝)极度崇信道教,醉心斋醮炼丹以求长生,青词从宗教文书异化为核心政治文本。皇帝将青词撰写是否工巧、称心,作为判断大臣是否忠诚、得力的重要标准。
——李璐,嘉靖时期胡宗宪军幕士人群体研究
青词可以作为具体的信息跃然纸上,也可以作为君臣互动互通的权力场。
嘉靖通过青词(道教的话语体系的理解程度)来判断近臣的政治解码能力。
青词还承载着效忠与才干信息的传递(流动)。这样的话语体系影响不仅存在于嘉靖与内阁,更延伸至裕王(太子)与群臣的"天下无不是的君父"和小阁老严世藩与高翰文的"以改兼振,两难自解"中。
可见要在既定规则的世界里生存,最关键的就是理解话语体系的运作,同时"知人论世"。
理解话语体系的重点在于是找到权力的中心,不然就容易变成了严阁老口中的"这二十年在我手下倒的人太多了",不识时务,难为俊杰。
"知人论世"最好的解释便是嘉靖对于严嵩的两处评价,使我印象颇深。
其一是,"人都有个通病,都喜新厌旧,殊不知衣服穿久了贴身,人用久了贴心"。严嵩能把持朝堂二十余年,要义在于用对了人(如胡宗宪),让嘉靖离不开他,对权力中心意图的精准理解。
其二是在有意提拔赵贞吉入阁时,徐阶多确认了一句,"请问陛下,贞者吉也是否此刻在大殿之上",嘉靖便回道,"要是严嵩在,就不会问这一句。"这句评价更是证实了在以权力中心构建的话语体系中,信息传递的最高级不是"语法正确"的精明人,而是"心领神会"的识趣人。
综上所述,话语体系是向心力与离心力的永恒博弈。权力中心希望把信息统一写进青词,可人终究会把这些话沉淀在自己的心里,最后形成自我的认知。
如此道理,古代历遍,现代依然。
二、构建自己的话语体系是否是唯一选择?加入他人、群体的话语体系不行吗?
我先回答这个问题,人无法脱离既有话语体系进行生产,只能在其中构建自己的话语体系。
以我个人在咨询行业的工作经验为例,先以一个企业的视角,然后再以一个从业者的视角来论述这个问题。
从企业的视角出发
管理咨询公司盈利的底层逻辑是营销"成功经验+可行性方案",成功经验源自于顾问在各行各业的优异过往管理经验成绩,可行性方案则捎带"胜利者叙事"的效应。
成功的经验往往只能借鉴,不能复制,可是一部分咨询顾问擅长的是把成功的事情"重复"再做一遍,而不是去帮助自己面临的实际问题拓宽甚至提出创造性的解决方案,这里有两个失败的原因,一个是顾问没有解决"抽象"(跨行业抓本质)问题的能力和资源,另一个则是"这是另外的价钱"。这是我在这个话语体系锻炼下所观察到的。
破除这样的话语体系,其实很简单。只要你抓住胜利者视角的弱点即可。所有的企业在扩大生产、追逐利润与规模的过程中,所谓的咨询方案,是否只讲成功的原因,不讲失败的案例。
所有的企业都被营销要做变革,做管理升维,所有公司都愿意包装一个"可行性"方案去竞标,去运作客户关系,去打单拿项目。
可是没人愿意讲,没人愿意讲清楚,所谓的"不可行方案",即"拒绝"客户。当然也很好理解,首先没有人为不可行性方案买单,其次不可行性方案的产出成本依然不低,且同样需要咨询公司站在我的鞋子里思考谋划问题。
但是从企业的视角来看,面临战略不清晰、经营环节的长短痛问题时,大部分企业(尤其是高管)希望的是抄作业,即所谓的成功经验和"可落地"方案。这恰恰是咨询公司能实现"高毛利"商业模式的开始。
在交付过程中的主要问题是权力中心归属的问题,究竟是顾问老师为主,还是企业方为主。在此补充两个例子。
2000年左右,有一档央视的《对话》栏目,有一期主题为"洋管理水土不服"的节目。
节目讨论的是一个相当敏感的问题,实达集团在1998年花300万邀请麦肯锡做了一个关于自身销售与营销组织改革的咨询项目。虽然项目顺利交付,但是实达在实施麦肯锡建议后不到6个月,就选择放弃建议的路线转而退回到原来的组织架构,这不仅相当于否决了麦肯锡的建议,还让公司因为管理重组之变损失了数千万。
此外公司后来还因为业绩不佳,被上海证交所打成了科技板块的中国首个ST股。使得大家不禁联想,实达是不是因为麦肯锡的错误建议而遭受此种损失,进而开始质疑洋顾问,甚至咨询服务对于中国企业的价值。以至于后来实达和麦肯锡专门联合召开记者招待会进行澄清,并在央媒上发文进行声明和解释。
国外的、国内的咨询公司我都请过,应该这么评价咨询公司:有用,但不能迷信他们。因为这个企业应该怎么做,应该调整哪些?只有在企业里成天摸爬滚打的人最有发言权。所以我对麦肯锡这类的所谓著名世界知名咨询公司来到公司,呆三个月就出来一本书,教你怎么改,我说谁要信这个基本上奔命去找死。
——王健林,某财经采访
这两个例子其实蛮有代表性,一个是在华为90年代请IBM做变革,中国企业因为市场化开始不断崛起,对于管理往往欠缺学习理解,于是寄希望于借鉴优秀成功实践来进行管理升维和转身,更好的适应未来的市场竞争与长期发展。一个则是十年之后,在房地产上行扩张期的大老板针对当前企业咨询与内部管理的深刻总结理解。
如果说站在企业的视角回答之前的权力中心归属问题,我则偏向认同王健林的观点。从房地产的"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的现实主义视角出发,如果是因为房地产目前的境遇而忽略其成功时期的经验,未免视界和心胸过于狭窄。房地产的庞大销售网络管理、生产供应链、财务管控、运营等不能全是一无是处,全然无可取吧。
作为思危、求变的企业,尤其是一把手,在大企业的发展与结局的故事里,总结经验教训要讲两点论和重点论。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太多人陷入了经验主义,甚至本本主义。这个要坚决地反对。
经常有个比喻说,企业是微缩的国家。那关于微缩国家的发展问题,用中国伟大革命的先行者的一句话来回答(我很喜欢),"惟发展之权,操之在我则存,操之在人则亡。"
以一个咨询从业者的视角
可讲的大道理不多,但是更重要的是切实与自身发展相关。关于构建"自己的"话语体系,核心是在工作中把以上级领导/公司为中心的权力体系,转移到自己身上。
这不是一件易事。
我离职之后,思考很久才想明白的一个道理,你所处的行业和工作,会潜移默化塑造你的认知和话语体系,哪怕它客观上不一定完全正确。
当你每天接触的工作内容和信息充斥着公司特色和高度结构化的话语体系时,你自身的独特性正在被这种话语体系逐渐的消磨。这是某种集体主义的必然,像是再坚硬的岩石也敌不过海水经年累月的侵蚀。
如果不讲马克思的剩余价值剥削论,所谓好的企业从文化和价值回报上来说,也只是让这个过程更"人性"些。
举个例子,所谓的"奋斗者文化"、"狼性"、"胜则举杯相庆,败则拼死相救"都是公司为主的价值体系话语,当你每天接触、使用这套话语,你在默默接受一套价值评价和成功定义。你的成功与否被公司定义,价值与否被老板(KPI)定义。
于是问题出现,当一个人完全借用公司/组织的话语解释世界?
他是在解释or只是重复?不构建自己的话语体系,并不意味没有话语体系,只是意味着活在被他人设计的体系中。
当话语中最重要的信息被外包,我们会逐渐失去一样东西,它叫判断力。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是人情世故,也是打打杀杀,但丧失判断力如同武功尽失,丢枪弃甲。
三、所谓终其一生,究竟是过程还是结果?
说一句漂亮的废话,终其一生既是过程,也同样是结果。
说起为什么我在想主题的时候要加上终其一生,而不是xx岁之前或是加前缀如每个人平淡或灿烂或xx的一生中,其实是我工作之后最大的感悟,把学习当成贯穿一生的习惯。
我之前在上海做新媒体的时候,我负责很多企业家、经济学家的访谈项目,也接触了很多企业家,我发现他们即使在顶尖名利之巅,仍然保持学习的习惯。只是当时我不太能够理解,但就像人不能同时拥有阅历和对阅历的感悟一样,直到今天我才逐渐意识到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一种习惯。
在咨询公司的工作经历也有类似的体验,每天大部分的精力放在对接资源、行程安排和碎片化的商业知识收集中,根本没有办法系统性的消化和辩证的思考。
所以关于把学习这件事等同于构建自己的话语体系的话,以自己为中心,让所有的信息与知识围绕自己流动,这便是结果,同样也是需要一生践行的过程。
辩证唯物主义看待"每个人终其一生,都在构建自己的话语体系"
话语体系不是先验的精神建构,而是我在生活实践中的主观映像。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话语体系看似是权力和信息的流动,实则是在每个人改造世界的过程中语言化经验沉积。所有咨询行业的观察,来自于我的工作实际实践,从感性认识上升到的理性认知。
矛盾是事物发展的动力,个体话语体系构筑的本身存在矛盾,驱动力来自于个体意识与公司等集体的矛盾对立。构建自己的话语体系,并非遁入独与"社会"精神往来的抽象思辨,而是在承认矛盾的前提,以实践检验真理,从而不断获得反馈与修正。
矛盾是持续的,重构也是。关于终其一生,更说明了话语体系的构建并非单向或是简单的循环,而是螺旋上升与无限发展。我读马列主义,理解工作中的"劳动异化",重温大明王朝,用青词来论述话语体系中权力的向心性,在未来的AI浪潮中,新的工具和工作实践,maybe又会迫使我不断推倒重构自己的话语体系,消解异化,争取表达自由。
水平不够,潦草完篇。这是一个值得追问的好问题,或许我每隔3-5年就在些一篇,无限进步。
最后我想用一首诗来结尾,这首诗是我最近在2014年的一段讲话中发现的,也算是我对自己2026年的期许吧!
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